他的服务里藏着最朴素的孝心，给独居聋哑老人免费送电扇；为顾客奶奶庆生；有人刷到视频，给素未谋面的老人下单。
新春走基层，我们遇见的不仅是“跑腿小哥”，背后是一个时代的情感命题，更是一场“孝心的接力”。
当90后用脚步丈量城乡距离，用镜头传递牵挂，用耐心填补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遗憾，年味便有了更重的分量，把游子“说不出口的想念”变成“看得见的温度”。
愿“跑腿孝心”岁岁年年，让每个老人都能在年关，等来那声“爷、奶，我给您送年货来了”，更等来“我一直想着您”的真心。
所谓“年味”，不过是有人替你跑遍集市，把“我想你”和“我很好”，都塞进老人手里那袋热乎的年货里。
腊月底，河南周口鹿邑县玄武镇气温走低，寒风一阵紧过一阵。镇上的集市摊沿不宽的道路两侧排开，往来车辆络绎不绝，把本就不宽的路面挤得满满当当。
羊腿、牛肉、坛子鸡、绿豆丸子、烧饼……每天早上9点，玄武镇的街道上，总会出现马高杰穿梭采买的身影。街道上的店家几乎人人都认识他，大家热情地喊他“小马哥”，熟门熟路地给他递过东西。
后备箱被代买的年货塞满。图/受访者提供
8年前，26岁的马高杰回到家乡，干起了外卖和跑腿。周围很多人都不看好他，但他默默坚持了下来。不知不觉间，他的跑腿业务已经成为连接远方游子和留守老人之间的一道桥梁。
他把熟食鲜肉、牛奶水果送到老人的家中，也把外出子女的心意送到老人家中。他录制的视频触动了千千万万离家的游子。有人联系马高杰，要为素未谋面的老人送货，只因为觉得老人亲切，还有更多人向他表示：“刷到您的视频，我也想给我的爷爷奶奶送点东西。”
马高杰表示，这才是他发视频的意义所在。他希望更多人关注到农村留守老人的真实处境，也希望远方的孩子多多牵挂在家的老人。
【1】采买配送一上午，赚了50元
2月6日一早，小马穿着印有“玄武到家”的蓝色外套、黑色鸭舌帽，开着去年刚入手的电车，来到镇上妻子工作的童装店——这里是他每天工作的中转站。趁早晨店里客人不多，他要整理下单信息，用笔抄下顾客需求，准备出发。
上午要跑腿代买的两单：一单是远嫁的女儿给父母带的礼品，另一单是外孙女给外公外婆准备的年货和1000元现金。配送费按距离和商品种类计算，两单都在玄武镇周边，一单28元，另一单距离远，加上样式多，要40元，但都是回头客，他还给了折扣，两单实际共收了50元。
妻子已帮忙提前换好整钱，他将钞票过验钞机的过程用手机拍下，还把百元钞票按序号朝外码齐，也一并拍照传给顾客。
采买是门学问，小马钻研了很久。两单采买的样式虽不算多，但有生肉，还有刚出锅的熟食，顺序很重要。见两家都要羊腿，他先来到常买摊位前，朝商家要了一大一小两份，“要前腿肉，肉紧实好吃”。
摊主老远看见他就笑着招呼，还打听他什么时候从北京录节目回来的——小马在镇上算是名人，不少商家说是他的“粉丝”。他也是摊位的老主顾，几乎每天都会来采购。
称重时，小马站在摊主旁边认真看着，见羊腿旁侧有地方肥肉多，他伸手一指，摊主默契地用刀削掉再上秤。他解释称，跑腿的货品必须把关，常买的商家和品类都是他精心筛选过的。就连顾客的购物清单，他也会提前给建议，提醒别买品类重样的东西。
打包好羊腿，小马转头赶往活鸡摊位。他眼疾手快地挑了两只羽毛鲜亮的，趁宰杀间隙，紧接着又去买别的：现打的热烧饼、坛子鸡、刚出锅的绿豆丸子、熟牛肉……
马高杰正在挑选活鸡。图/九派新闻
他的要求店家们都知道，需要交代的只有量的多少。每买完一样，他都不忘拍下秤上金额和打包前的成品，发给顾客确认。集市上车多人挤，光是采买就花了近一个小时。
“今天算快的，不算大单。”他透露，平时若遇上代买衣服、鞋子，还得帮忙挑款式、试尺码，时间会更久。为了方便老人，也降低调换成本，他一般同一个款式拿两种颜色三个尺码，不合适的顺路捎回退货。
上午的两单熟门熟路，没开导航也不用问人，车子径直开到顾客家门口。一推开车门，小马便亮开嗓子喊“爷、奶”，从后备箱提出东西，快步小跑进屋。
他一边把年货整齐码在桌上，一边向老人问好，说明是谁送来的，转达顾客的叮嘱，再把礼品一一交代清楚，“烧饼才打的，配上牛肉中午管趁热吃了”“家里只有你和俺爷，羊腿没给你选太大的”……
两家老人都亲切地叫他“孙儿”，拉着他聊起家常。小马耐心听着，句句有回应，还自然地夸老人有福气、儿孙都孝顺。临走时，老人拽着手留他吃饭，他笑着应承“还有事”，又上前挨个握手，让他们注意身体，还主动提出要给老人拍了张照片：“我发您家孩子看看。”出了门，他顿了顿告诉记者：“其实这些照片我也自己留着，当个念想。”
两家老人都执意送他到门口，目送他走远才回去。送完两单，已近中午饭点。他介绍，跑腿属于定制化服务，买东西、送东西的时间都没有固定的时间区间，他会跟老人聊聊家常，有时遇到老人家里电器、手机出问题，他还会留下帮忙修修弄弄，平均一天就送四五单。但若赶上母亲节、父亲节等特殊节日，订单多，送得也快，最多一天送过二十几单，月平均收入四五千元。
【2】有人下单就说明能接受
聊起自己性格，小马自称爱讲话，尤其喜欢跟老人聊聊天。送货过程中，他跟见面的老人总是话题不断。这虽不是跑腿的业务范畴，但是能从外辗转多地讨生活，现在回到当地干本地服务，他感到知足，一干也就是八年。
1991年出生的小马，工作经历丰富。15岁就出去打工的他，先是去福建的鞋厂做运动鞋，在那里认识了妻子，俩人恋爱、成家，有了自己的女儿。“结过婚感觉突然长大了。”为了能多挣钱，他又去工地上支壳子板，经常爬高上梯，一天下来“干到手指头都伸不开”。工地上的钉子多，有时把脚底扎出血印。最难的是工作不稳定，有活的时候“一天挣个400多元，接下来三天可能又没活干”。
后来，他和身边人合伙去郑州的美食广场卖酸辣粉，一人拿出8000多元，没到一个月，钱全赔了。没办法，他又去浙江的鞋厂干起了老本行。可制鞋的工艺不一样，“之前是做运动鞋，在这是做皮鞋，要折边、修剪”，每天都有定量的活，熟练的工人每天都能六点下班，“我天天都干到十二点”。
2017年，他又去过河北摆地摊。用他的话说，自己不怕吃苦，可就是挣不到钱。一天最多卖个七八十元，勉强维持生活。一次摆摊的时候，他看见有人骑车带着箱子跑来跑去，一问才知道这叫“外卖”，“他说你在手机上点，我负责送到家”。他来了兴趣，仔细一查老家还没有这样的业务。加上那一年儿子即将出生，厌倦在外漂泊的他，和妻子商量后，决定回家。
他只读到初二就辍学外出打工，对电脑一窍不通。回来后，他先租了一套免费的系统练手，又花了300元注册公众号，“要弄不成，也就赔这些”，带着这样的想法钻研了一段时间，不懂就上网查。熟练后，他又花几千元买了套系统，定位村庄、算配送单价、帮商家做店铺、写公众号推文......样样都凭自己摸索。
不看好的声音一直存在，身边的亲戚劝他别折腾，不如外出打工。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，每天在家钻研，日子过得充实有盼头。
2017年年底，“玄武到家”正式上线了，店名就是他的承诺：“玄武镇是我家乡，也就是业务范畴；到家就是我什么都能送到家。”他记得，第一天，外卖送了8单，都是餐食。因第一个月做活动，免配送费，那天只挣了二十多块，但他觉得能干，“说明有人能接受”。
起初，他围绕镇中心半径4公里送，还招了一名兼职外卖员。村里的路不好找，老人又多，点外卖的人少，偶尔帮人跑腿带点东西，一天送个20多单，最忙的时候能送40多单，但镇上就自己一家外卖平台，有活就送，没活就歇，两人月收入均有个两三千元，日子过得紧巴，但能糊口。
直到镇上不断有外卖平台入驻，前前后后来了四家，“来一家就像打一仗的感觉”。尤其是2023年年底，有平台经常推出大额补贴，为了做出差异化竞争，也为了能生存下去，这个习惯独自摸索的“平台老板”，开始将短视频往社媒上发，“曝光多一点，看看单量能不能多一点”。
刚开始他基本每天更新一个视频，内容有送外卖的瞬间，还有跑腿日常。发了一年多，观看量平平，最热的作品获得了1000多个赞，有30多万播放量，“当时特别高兴，流量高，找我联系下单的也越来越多了。”2024年下半年，最后一个平台也熬走了，镇上就只剩下“玄武到家”。
【3】“见一面少一面”
8年多来，最初跑腿的一个奶奶让马高杰久久难以忘怀，也正是这个奶奶，坚定了他做跑腿的想法。“有个顾客在外边上大学回不来，她的奶奶一个人在家里，已经80多岁了。那天她奶奶过生日，顾客就订了一个蛋糕，买了牛奶水果，让我给送过去。”
马高杰回忆，那天他送完货，录好视频，本来已经打算走了，结果顾客请求他开一个视频，“她说想看看奶奶，还让我和她一起给奶奶唱个生日歌”。于是他给奶奶戴上生日帽，一起吃了生日蛋糕，然后唱起了生日歌，那一瞬间，马高杰似乎看到了自己奶奶的影子。
他想，如果自己的奶奶还在世该有多好，他会给奶奶买很多新鲜的东西，奶奶一定会很高兴。小时候，马高杰经常陪奶奶一起听戏，两人感情深厚，他认为：“家里有老人在，就有一个根儿在。”奶奶去世时，马高杰没能赶回来，这成了他人生极大的遗憾。后来，他连续三年为这位顾客的奶奶庆生，可是如今，顾客的奶奶也已经离开人世。
“我有好几个经常送的爷奶已经不在了。”马高杰说，所以他现在经常会给老人拍照留念，因为见一面就少一面。
给顾客的奶奶们送货时，他时常想起自己的奶奶。他曾在视频里对奶奶真情告白：“最近您也没出现在我的梦里，我把遇见的每位奶奶都当成了您！”
送年货。图/受访者提供
8年来，最让马高杰感到心酸的是一个独居聋哑老人。她家里家庭情况特殊，日子过得很苦。两个儿子不孝，而远嫁的女儿又离异带娃，经济能力有限，马高杰经常免费为她配送，甚至自掏腰包，补贴这家人。
“每次我一到老人家里，她就会拉着我指这指那，让我帮忙。”老人生活不便，马高杰多有照顾。送货的视频发到网上后，有人联系马高杰要给老人送东西，他自己也添上牛奶水果，送到老人家里。夏日炎炎，马高杰给老人免费配送了电风扇，又帮她装上。
老人和马高杰很亲。即使说不了话，她仍然会拉着他的手，打着手语，努力发出嘶哑的声音，似乎在诉说着过往的辛酸和苦楚。
马高杰录制的视频触动了千千万万离家的游子。有人联系马高杰，要为素未谋面的老人送货，只因为觉得老人亲切，还有更多人向他表示：“刷到您的视频，我也想给我的爷爷奶奶送点东西。”马高杰说，这才是他发视频的意义所在，希望远方的孩子多多牵挂留守在家的老人。
常有人给马高杰额外打赏红包，但他都拒绝接收，“收了，就变味儿了。”
【4】不喜欢被称“面子特派员”
4个月前，马高杰第一次被“看见”了。采访的媒体纷至沓来，马高杰的心情也由最初的激动、紧张转为平静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的样子。由于太过紧张，视频录了四五个小时才完成。录制时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，担心说得不好就会让一切前功尽弃，紧张得“心脏都快要跳出来”。
如今，他平静了许多，只觉得这是一种认可，也是他平静生活的“意外之喜”。他的工作没有太大的变化，仍然是按部就班地接单，给老人送货到家。“跑腿才是我的立身之本，是我的基本盘。”马高杰表示，他绝不会放下跑腿的工作去做自媒体。
“玄武到家”火了之后，模仿、质疑的人也变多了。有人把他的爆款视频拆解，希望能复制成功，有人质疑他摆拍视频，还有更多网友催更，希望他多发一些热闹的视频，“村里哪里人多去哪里，要大声问，让整个村的人都知道”。
有的顾客甚至故意不给家人的电话号码，希望马高杰自己去村里问路，大声吆喝，显得自己家里“有面子”。对此，马高杰哭笑不得：“这不是给我添乱吗，有这问路的工夫，我还不如多跟老人说两句话呢。”
他表示：“热闹的视频可遇不可求，农村很多时候都很冷清，没什么人。”他发视频有自己的逻辑，热闹的视频他会先攒下来，发一个热闹的视频，之后就要发两三个普通的。因为热闹的视频发一个爆一个，他希望能借这个流量让更多人关注到农村留守老人的真实处境，而不只是看个热闹。
剪视频时，马高杰特别注重“和谐”，他会把那些容易引起矛盾的部分剪掉。“有的老人收到东西，除了会夸送东西的儿媳孝顺，也会说其他儿媳的不好，这些不好的我都会剪掉。”他表示，如果他不剪掉，视频的流量可能非常高，“但是人家婆媳还怎么处？你不能去破坏人家家庭的和睦，这是拍视频的底线。”
马高杰的视频出圈后，很多网友戏称他为“面子特派员”。对于这个称呼，他其实很不喜欢。他表示：“孝敬自己的父母，这怎么能叫面子呢？面子特派员，这是把面子放前边，把孝心放后边了，孝心要在面子前边才对。”
年关将至，马高杰送货的订单已经排到了除夕那天。他本想给自己放两天假，但是除夕那天的订单是生日单，他不好推辞。忙碌了那么多天，他本想带着孩子去赶赶会、置办年货。年后，他初二就要开工，这次是要送大馍——出嫁的女儿给娘家带的大馍。
过完元宵，跑腿就会迎来淡季。“过年各家各户存的东西多，一时半会儿吃不完，按照往年经验，估计再忙就是阴历三月的事了。”但马高杰没打算闲下来，他还想利用这段时间考个陪护师证书。新的一年，他计划送货之余，还能带老人去医院体检、看病。他的想法很多，正等待着一个个脚踏实地地去实现。
